這篇沒有圖,是小結巴的與君訣別書——怎麼來的,便怎麼去吧

幫友安安,我是小結巴,原名細細粒。置身江湖,因披著黎姿少時的天真外表,索性取其號在外行騙。名為結巴,剛好講話也有困難,就湊合著躲在幫裡,和你說些好玩的。

 

這也許是我在幫裡寫的最後一篇文章了。原本是欲開個直播和各位道別,感謝這段時間諸位給予的愛護及照顧的。不過,就如同我自我介紹所言,本人並不善於言詞,且有些話還是不講為好,省得尷尬。最後思來想去,還是決定乾脆把當初面試進來的自傳小說寫個結果。怎麼來的,便怎麼去吧。


 

「欸,我好餓,去吃飯。」她一派輕鬆地走向我,身上同樣穿著那套面試戰袍,灰色的長褲,配上一件白色,我老是搞不清楚是什麼材質,只知道很會拖線的上衣。

 

「走吧,妳想吃什麼?」我替她繫上安全帽後,脫下身上深藍色,袖子上有著黃色條紋的遮陽外套幫她穿上。

 

「牛肉麵。」她坐上後座,將頭靠在我的右肩上後輕輕地說。

 

「好。」

 

今天是她大學畢業後的第二次面試。絕口不問結果如何,是因為我太了解她的報喜不報憂。尤其多問無益,沒準還會討一陣挨罵。

 

新聞系的她,畢業後至今工作找的都是雜誌編輯。第一次是旅遊雜誌,這次則是男性雜誌。

 

她曾說,自己不喜歡新聞,也懶得改變新聞。我問她,那雜誌就好嗎?她只笑笑回我,至少我喜歡。

 

我不懂媒體,不懂文字,但我懂她。

 

她喜歡貓、喜歡小孩子、喜歡白色的雛菊、喜歡冬天。她喜歡海的聲音、山的味道、喜歡安靜又無聊的音樂、喜歡剛好矯情的文字。

 

她做過服裝店員、服務生。服務業做久,她習慣有著不帶感情,卻不易被察覺的笑容,能夠自然操弄著看似專業大方又不造作的談吐。但面對熟人,她並不愛講話,也不愛笑。

 

她做過記者、編輯助理。自戀如她,總愛在寫完那些自認為有深度、有溫度的故事後一再回頭細讀。

 

我沒有看過她工作,可不論在哪,她總能在上班後一個禮拜內獲得上司讚賞,然後興沖沖地回來和我大肆炫耀一番。我猜得到她工作能力絕對不差,卻也知道絕大多數原因來自於她給自己壓力很大。

 

她總愛給自己三天期限上軌道;總愛一個人扛起三、四個人的工作量。舉凡翻譯、寫稿、採訪、拍攝、剪輯、企劃,只要會的,她就做。她說過,因為自己不聰明,所以才更要努力。

 

「他們叫我把自己的自傳寫成小說。」沈默了一陣,她突然說:「如果是寫人生可能還比較容易,自傳改成小說好看嗎?」

 

「你就寫吧。」說真的我不太知道要回應她什麼,但我更知道她其實不需要我回答,這種題目,她心裡絕對有數。

 

我看過她寫的字。不是稿子,而是她自己愛寫的。

 

她從不用特別艱澀難懂的字詞,不用刻意整齊的語句。她的文字,總像只沾了水的毛筆劃過一樣,很輕很淡。就像她這個人一樣。讓人難以相信,22歲的女孩子,腦子裡竟掖著這些東西。

 

「因為深深的話要淺淺地說啊!」她老愛把張懸的歌詞拿來說嘴。我笑罵她無聊,她也只是低頭啜了一口黑美式後淡淡地笑著,然後繼續望向我們看不到的地方。

 

她也許真的不是最聰明,但她絕對是我認識最認真、最善良、最有目標的女孩子。

 

「但我真的很不了解男生喜歡的東西耶。」我停下車後,她突然又悠悠地說。

 

「可能就像我喜歡妳吧,」我邊替她摘下安全帽,邊順順她的瀏海。

 

「因為太想得到了,所以不了解不行啊!」

 

「白痴。」她輕拍了我一下,微笑著掉頭就走。

 

嗯,得分。

 

-

 

隔沒幾天,她播了通電話給我,同我說她錄取了,只是話筒那頭傳來的聲音卻沒有太多興奮,反倒多了幾分淡然。那是她一貫為了掩蓋自己情緒稍有波動的樣子。

 

「他說我寫得很好。」等我說完了恭喜的話,她吐了這句。

 

「嗯?」我知道她說的什麼,可我就想讓她多講講話。

 

「自傳。」

 

「喔,我也覺得很厲害啊!要是我一定寫不出來。」我替她感到開心,卻沒也說太多別的。

 

「是嗎。」電話裡安靜了一陣,只有她緩緩的呼吸聲和習慣性吸鼻子的聲音。最後,她只說她要睡了,便草草地結束了這應該是普天同慶的時刻。

 

我感覺到她的焦慮,知道那自傳於她而言,並算不上是一篇好的作品,也知道她怕自己其實並不適合。

 

說起來,她至今做的每個決定、到的每個地方,基本上都是一股腦糊裡糊塗地就做了。我曾跟她說過,一個人千萬不要在慌亂或是搞不清楚志向的時候做決定,可她聽不進去,總回我反正年輕,想做就做、能做就做,不任性幾回怎麼知道行不行得通。

 

可即便說得這樣義正嚴辭,她在誰面前都不願顯露出來的,那個自卑的坎兒,倒是幾年都始終沒過去。

 

掛上電話,我握著手機,抬了頭望向天花板上那搖晃不止,正賣力轉動著的風扇。我想聽它發出些聲響,卻半點都沒有,怎麼聽,最多就只有細微的嗡嗡聲。

 

「還真像妳啊。」

 

-

 

開始上班後,也說不上她過得如何。就是寫文章、做社群,偶爾開個直播、露露臉。

 

有時去接她下班,她會一見著我就一臉疲態地把臉埋近我身體裡,一句話不說,就這麼站著。我喚她時,她卻總願意擠出一點笑容,對我說:「好累喔。」接著和我分享今天又寫了什麼,和同事又說了什麼好玩的。

 

從她口中聽到的工作,大致上是十分快樂的。

 

她告訴我,公司的頂樓可以看到幾乎三分之二根的101,有時天氣好,和同事站在頂樓時他們會說:「今天的畫質很好。」每每站在那,她總覺得特別青春。

 

她說,大家都好,上司也好,且每天都有同事厲害的手沖咖啡讓她嚐鮮,她大概這輩子再也找不到這麼好的公司。我雖然嘴上笑著說她太誇張,但從她日日和我說的那些看來,那裡真的不錯。

 

「那妳又對媒體燃起希望了嗎?」看她做得這樣高興,我沒忍住就問了。

 

「我對媒體,從來就沒有任何憧憬啊。」她看著我,表情略顯疑惑,似乎驚訝我竟會這樣認為。

 

是啊,她偶爾也會對自己或是其他事情感到悲傷。她常覺得自己沒做好,甚至說過自己除了仰仗一身尚且年輕的皮囊,還剩下什麼這類的喪氣話,也常對人人口中的「妓者」難以苟同,認為出了問題的或許不是媒體,而是整個社會。

 

她身處的地方,時常被認為是色情、風俗的,我也曾問過她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?那時的她就問了我一句:「你真的看過了嗎?」便讓我住了嘴。「地方是好的,是我自己沒做好。」她自顧自地咕噥,我沒回答,她也沒再多做解釋,只說自己稱不上問心無愧,可她知道這裡不一樣。

 

「大家都是有問題的那個吧。」她說。

 

-

 

又過了大約一年,她下了班後我便領著她吃了晚餐,然後到她家附近的河堤。「妳是不是很久沒運動了啊?之前還會在這跑步的。」我替她清了清柏油地上明顯的石礫,讓她坐下。

 

「真的,出社會就每天坐辦公室,屁股越來越大了。」她坐下後量了量自己的臀圍,逕自感嘆著歲月。

 

「是妳自己懶惰吧。」我沒好氣地說。

 

「是吧。」她回復起平日與我說話時的口氣,不帶一絲情感的。因為她知道,每每說到這裡,我總會想起她一天到晚說自己不夠聰明,可其實她從來都不是不夠聰明,而是懶得改變。明明知道問題出在哪裡,卻怎麼也不願花時間解決。而她要讓我別再繼續說下去。

 

「對了,」後來安靜了一陣,她說:「我要走了。」

 

「原因?」我硬生生擠出了這麼兩個字。其實在她身邊這些年,她遲早會離開,我一直都是知道的,只是突如其來的消息,仍讓我嚇了一跳。

 

「擱得太久了,我沒變好,你也是。」她邊撓了撓腿上剛被蚊子叮的腫包邊說。

 

「走了會變好嗎?」我朝著前方揮了揮手,想替她趕走那些蟲子。

 

「不知道,試試吧。」她也跟著揮了手,自己趕著蟲,「不留我嗎?」

 

「除了妳自己,還有誰留得住妳?」

 

「也是。」

 

「好久沒看你穿那件面試時候穿的褲子了。」我直瞪著麥帥橋映在河面上晃晃的光點,不敢看她。

 

「髒了,洗不乾淨,就丟了。」

 

突然她又開口:「你不是說過,我像只沾了水的毛筆嗎?」她把頭撇一邊,睜大了雙眼看向我。

 

「嗯?」

 

「只沾了水的話,」她起了身,自己輕拍掉了依附在身後的幾粒碎石子,「很快就會消失的吧。」

 

「是啊,但紙是會起皺的。」我抬頭看著她笑著說,並撫了她的手幾秒後便放開,「妳走吧,照顧自己。」

 

說完,她瞧了我一眼,微微笑了笑,便掉頭走了。

 

那笑容,就像當年我初見她時那樣,也許多了點世故,也許沒有。但大致上來說,她還跟幾年前一樣,那樣善良、那樣溫柔、那樣強悍。只是這次轉了身,她就再沒回頭過。

2018 09/20 15:37 PM

by小結巴